老李是一位退休教師,閒時喜愛以書和字畫為伴,臉上總是帶着幾分文人的儒雅和書卷氣。他也是書畫界的活躍分子,經常支持藝術家的活動,無論展覽或開幕禮,他都到場支持,又懂畫幾筆,所以人緣及聲望很好。
任職教師幾十年,老李可算薄有積蓄,而且他一生清簡淡泊,平日花費不多,所以退休後的日子可說輕鬆寫意,安享晚年。老李跟太太感情非常好,兩人相依相伴了大半輩子,一直相敬如賓,雖然無兒無女,亦不覺遺憾。
說起太太,老李就禁不住由衷感到寬慰。兩人的姻緣只能說是巧合,當年老李在一間小學任教,太太是該校的校工,她的勤奮、善良、樸實,深深地吸引了老李;而他對人真誠、做事盡心盡責的風度又打動了她。但因他是教員,自己是校工,身分有些懸殊,當時的她根本沒想過大家會走在一起。但天公偏愛作美,經過時間的考驗,兩人排除萬難,結為連理。以前的生活環境條件拮据,兩人當時並未獲得太多人的祝福,她內心也感自卑,幸得他的憐愛,兩人共度患難,幾十年風雨,兩顆心依然緊緊相依。
步入暮年,難免多想生死大事,老李心想無論太太或自己哪個先走,結果都一樣,留下的一個必然感到孤獨、寂寞、痛苦。因此他不斷訓練自己調整心念和情緒,學習豁達、樂觀、順應天命,對未來的一切,無論好與壞,都欣然接受。
某天,老李如廁時發現大便出血,起初還以為長痔瘡,但情況愈來愈嚴重,心感不妙,加上太太再三催促,便到醫院檢查,不料檢驗結果竟是腸癌第三期,太太得悉後頓時方寸大亂。
在聽過醫生細心分析病情和醫治方案後,老李決定接受手術。但手術前,他知道還有一件重要事情要做,就是盡力安撫太太。
一起生活了幾十年,老李從未見過老伴如此驚惶失措!
她曾兩度流產,令她對生與死較為敏感。過去兩次抱着莫大的希望,但兩次都是痛苦收場。夫妻間有個自然的默契,彼此從來不會提及孩子,更不會談死,日子好像過得相安無事。如今大家都一大把年紀了,老李又決定了做手術,若手術成功,還能活多久?如果失敗,日後的日子怎麼過?兩人刻意把憂慮隱藏在心中,但快要做手術了,老李感到太太極力壓抑着情緒,很多時她做飯不作聲,吃飯不說話,做家務也默然無語,晚上躺在床上不久便又起來。夜間只要聽到有丁點聲音,她便慌張地醒過來,失魂落魄地看他發生了甚麼事。雖然她滿口都是支持鼓勵的話,又四出訪尋食療良方,但從她臉上的擔憂,以及每晚睡不安寧的樣子,已令老李感受到她內心的恐懼和煎熬。
老李很明白太太的憂慮,數十年來,太太對他的照顧無微不至,但在情感上,她才是他的依賴。噩耗忽然傳來,他的人生可能快到盡頭,隨時都會是最後一刻,難怪她如此心慌。
老李想起以前兩人常常結伴去看書畫展,陶醉於筆墨的傑作之中,神馳物外,其樂融融,臉上不禁泛起一絲笑意。怎樣才能給太太和自己增加多一點正面的力量?有日,他靈機一動,便提起筆,以極有水準的筆法,寫下「與癌共存」四字,然後裱起來掛在牆上。那是無聲的溝通,太太每天看着剛勁有力的四個字,慌亂的心果然定了下來。
一天,老李又藉閒談開解太太:「無論以後的結果怎樣,你和我都要經受得起,能一起活到七十多歲,我們應該心滿意足了。我雖然現在有病,但有你在身邊,我感到非常幸福。」
不料太太聽後,反而更憂傷,終日鬱鬱寡歡,老李每次問她有甚麼心事?她都說沒有。幾經追問,她才吞吞吐吐地說:「日後我病時,你不在身邊,我一個人孤伶伶的怎麼辦?」
老李深深感嘆,那是最殘酷的事情,亦是他最擔心的結果。其實他心中有數,醫生早說他的情況不樂觀,這一天的確相距不遠。怎麼辦呢?怎樣才能安撫老伴呢?他望着太太沉默良久,終於輕輕握着她一雙手,溫柔但有力地說:「我一生無風無浪、無驚無險,只是老來才有這點病痛,所以我真的很感恩,我想你知道,我心裏無怨無悔無憾無求。你要將我現在面對病苦的態度,用作日後生活的精神支柱。」
老李柔和鎮定的語氣,不僅安撫了太太的心,也給了她力量。太太知道,幾十年相濡以沫,若要令老伴無後顧之憂入手術室,必須要和他一心一意。她的心情便慢慢平服下來。看見太太有了好轉,他終於可以帶着安穩的心情接受手術。
手術很成功,雖然在治療的過程中經歷了不少痛楚,但為了自己健康,也為了讓太太安心,老李嚴格遵照醫生的囑咐,飲食方面,煎、炸、酸、辣、咖啡等等馬上全部戒掉,而且早睡早起,同時調整生活的時間表,不再費神出席書畫展的開幕禮,只去參觀展品。以前經常去參加晚宴及慈善籌款活動,現在則只是透過捐款或購買席券去支持,多留時間讓自己休息。
幾個月匆匆過去了,老李的情況日漸好轉,體力也慢慢恢復。有一天外出回家途中,他沒有察覺地面有點凹凸不平,一個不留神,不慎跌倒了,右邊身首先着地,右眼角擦傷了,流了很多血。他馬上被送到醫院,眼角縫了四針,右手手肘骨裂要打石膏,幸好頭部無礙,意識清醒。
住院期間,老李的情緒也有起落,為甚麼自己會那麼大意?為甚麼壞事接二連三地找上自己?太太更是終日以淚洗面。他心想:莫非真的命中有劫?但很快就叫自己轉變念頭,他找來一張紙,在紙上寫下「萬緣放下,勿生煩惱」,貼在床頭勉勵自己。
出院後幾個月,老李的健康回復穩定。他希望太太能感受到自己掙扎求存的意志,便開始每天和她去晨運,然後飲早茶,下午就去看展覽、逛書店。此外,他每天將身體的狀況,例如血壓、體溫、大小便、運動時間、飲食細節等等,做了詳細的記錄和註釋。其實,他這樣做不是為了自己,而是希望這些行動能啟發太太,讓她在將來獨自一人生活的日子,能夠照顧自己。他覺得,懂得照顧自己,必須先認識自己、了解自己。
過了一段時間,他發覺有些不妥,怎麼很多時都禁不住想東想西呢?以後如果太太孑然一身時,她不是會有很多時間胡思亂想嗎?於是,他又想方設法令自己、令太太日後的生活更充實。在書叢中,他發現弘一大師曾將《華嚴經》的法語集成對聯,句句真言,法法沐心,令他生起很大的興趣。於是全副精神投入古書籍中,找尋好句配成上下聯:
「要足何時足?知足便是。求閒不得閒,偷閒即閒。」
「律身為廉,處世宜退。」
看了,自己也覺得心寬;與太太分享,更是共得其樂。在閱讀古書的過程中,他的精神、情緒有了寄託,太太亦深受感染。
手術後兩年的一天,老李忽然發現如廁時又再大量出血,醫生證實是腸癌復發。在差不多兩年的心靈鍛鍊後,他已經變得不驚不怖不畏,還能帶着微笑對親友說:「我覺得自己已穩賺了很多日子,應該被封為『抗癌文士』呢!」
說真的,他從未有呻過半句。為了鼓勵自己,他又揮筆工整地寫下「帶病延年」四字,貼在牆上。看着這幾個字,太太若有所思,半晌後,她冷靜地向他說:「我會照顧好自己,你放心吧。」老李很開心,完全不覺得是生命最後的日子,每天都輕鬆、自在地埋首於文字堆中,精神好時還會寫些小品,娛人自娛。
大病讓他了解生命,珍惜擁有,最讓他安心的,是安頓了太太的心,還有甚麼比這更重要呢?他又提起筆,莊重地寫下「病為良師」幾個字,感恩在人生的最後,得着很多,故此特別珍惜黃昏後的歲月。
「帶病延年」,誰會想到,病了八年,他至今依然健在。